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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走边看,边想边写。
埋头吃喝,偶尔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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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时刻/Solemn Hour无端端在世界上走 11月25日 来自哈瓦那的一封email 刚刚收到一封名字陌生的邮件,题为来自美宝的家,哈瓦那,古巴。险些当垃圾邮件删掉,最后手却抖了一抖——慢着,美宝,那不是六月去古巴时,哈瓦那所住的第一家民宅的主人么?那个英语不错,身材矮胖,见我就做热烈拥抱的美宝?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往往正在厨房里穿着睡裙做菜,夹着电话跟外地的丈夫煲粥。那两个潮热的晚上,每天都从老城区跋涉好几里路回去,一进门看到她在那儿忙碌,念及床与空调房间就在一米外的地方,那感觉,比家还家。 收信人有二三十个,应该都是在她家住过的,我这样要玩又要省钱的背包客。我当时在常用的“青年旅社世界”Hostelworld的网站里发现预定古巴民宅的服务时,真是很开心,因为信得过这个网站,又方便。哈瓦那和Trinidad的住处都是在那里订的,其后的都是由前一家主人推荐下家,又便利又安全。美宝那里,我欣欣然住两夜,每晚二十刀。我一人独霸一张双人大床,带卫生间的套间干干净净。。。。 信的内容如下:各位好,真抱歉,Hostelworld被美国买了(估计是说美国公司),所以他们再也不能把古巴的民宅放在他们的网上。他们向我们道歉,这真让人伤心。所以如果你们想要推荐朋友来我家,请给我或我丈夫发信。还有,如果你们知道有哪个别的网站提供青年旅馆的预定服务,请让我们知道。 。。。。。。。。。。。。。。。。。。。。。。。。。。。。。。。。。。。。。。。。。。。。。。。。。。。。。。。。。。 我靠! 我又一次燃起对美帝刻骨铭心的仇恨:当时逼着我为了一张机票在一星期里跑了三次Tijuana,现在又连民宅都不能在Hostelworld上订了!!!带我向您家十八代亲眷热情洋溢地问声好! 我google了一下,居然一连看到的好几个网站都没有列古巴的民宅。各位,尤其是欧洲的朋友,你们知道哪些好的、出名的青年旅社的预定网站我可以推荐给美宝吗?谢过…… 11月20日 秉烛者 焦虑的心态总是如影随形,因为未来充满不确定,而时间又仿佛以违背物理常识的加速度过去。自知体内每条DNA的端粒都在悄悄变短,而在这个年纪应该初具规模的“人生规划”(这样的大词简直让人脸红)却犹如一盘随心所欲的散棋,攻守都远远成不了气候,长期战略更加无从提起。每日奔忙在上课的学院和做助教的实验楼之间,从一处辗转到另一处的路上总忍不住要问自己各色无从回答的问题,而身边尽是行色匆匆青春洋溢得可以掐得出水来的小本,更加让人心惊——我这是在哪里?又要往哪里去?听起来做作,其实却是无法回避的真实情绪。 那日在电话上对老爸说,自己有一种“后文革心态”,仿佛想把耽误的时间都找补回来,当然,别人被耽误是时代的悲剧,而在我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那天掐指一 算,差不多从高二开始就成天纠缠于心头方寸之间的些些波澜,直到到两年前稍微开窍,其间一事无成不说,连看几本好书的能力都几乎完全丧失,这一耽误,整好是一个十年,真是一场自造的十年浩劫。 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念头,不在未来,而在过去。在一年前,天天在显微镜前解剖蝌蚪,焦虑从庞大的空洞里源源不绝地冒出来。我与手头的工作、身处的领域仿佛一场被谈得惨不忍睹的恋爱,四处都是错误,甚至让人无法心生修补的念头,只想拔脚逃离。在挫败和失望里,越来越深地意识到自己在过去多年中完全止步不前,醒过来才发现身畔千帆过尽,万类霜天竞自由,而自己这棵病树却连心都要烂尽了。于是彼时心里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不要再重复体力劳动,能“每天学点新东西”。不论现在心头有多少枝蔓横生的疑虑,起码算是过上了当日憧憬的生活——每日都可以在课堂或阅读里只鳞片爪地捡起些许新知,就这一点能让人稍微心安。当然这些新知将被如何安放在通往茫茫未来的道路上,却是完全没有头绪的问题。 不过感恩节将近,想到马上就要有四天长假,可以好好呆在家里看看该读而未读的文章,写早就欠下的稿子,心里却真的有一点欢喜。 11月14日 江海余生 在上上周一个纠结犯懒的晚上,终于看完了一个月以前下载的龙应台的《大江大海》。刚看罢时堪堪午夜,密州深秋凄洌的寒意从窗缝里不绝如缕地透过来,虽然并不觉得该书本身怎样出色,彼时的心情,一时竟也难以平复。当下暗想,难怪颇有几个朋友在博客上推荐过。 让我最难接受的的,主要还是她的文字。龙的语言有时实在太粗糙——偶尔出现劲爆台湾腔,用“彪悍的女生”来称呼自己年迈的母亲,实在不得不让我捧着心窝子莫名惊诧。而且人上了年纪便偏爱平淡调子,可这本书笔底感情实在太过丰沛,大段抒情文字看下来,总觉得絮叨刻意甚至做作。生死、离别、血肉、战争这样的题材,本来不着一字也自有千斤重压,又何必浓油赤酱,渲染得过犹不及,有时候甚至引人生疑。
不过要说立意,这本书自有可贵之处。可能因为受到一些评论的影响,我在开读之前以为这是一本关于四九年前后国共政治军事斗争的书,而且暗暗提醒自己作者必然偏向明显——“不过再怎样也不会比某宣部更糟糕”,我宽容地想。而看完之后,才为我先入为主的傲慢感到脸红。全书笔触是少有的中立,几乎不带任何政治立场,只从一个个小人物的经历描述六七十年前那段我们这一代已很难触摸和把握的战争和历史。而且她也不局限于国共战争,时间上一直追溯到抗战,空间上亦扩展到从欧洲到太平洋的广阔视野。在一幅幅战争与流民图里,作者所关怀的无非是人性——作为个体,在那个动荡而惨烈的社会时代之下的个体——的丑恶、光辉与平凡。而这一出出生死悲欢的戏码实在太硬太沉,又真实得使人难以质疑——就算一面质疑这一个故事的真实性,另一面却又无比清楚相似的故事在当年无数个角落里默默上演,只是我们无从知晓。而这种”无从知晓“后面所隐含的无可奈何亦不能避免的、历史洪流里的一浪复一浪的忽略和遗忘,更加让人暗自心惊。大约正是这样的视角,才让我忘掉行文里种种未尽人意的地方,一口气看了下来。 近来常常想,观察历史,是否也和观察生物体有相似之处。远远看过去有头有脸,首尾分明,举手投足,笃定无疑。可在显微镜下却完全改变模样,而且越看得细,原先所认定界限的就越模糊:从器官到组织,从组织到细胞,宏观层面上仿佛有迹可循的区别慢慢消失不见,而另一种在外部完全无法窥探的陌生世界却渐渐展开。正是如此,看着这本书里一个个毫发毕现的小人物小故事时,如果不断提醒自己那一场场大战争大历史的走向——德国将被盟军打败,南太平洋上的小岛将被遗弃,林彪将卷土重来,青天白日将变成遍地红旗——竟常常生出一种几乎荒诞的感觉。尤其是那些仿佛违背了我们通常认定的道义向背的故事,更加让人恍惚:譬如在长春被苏军当街强奸的日本女童,譬如踊跃参军真心想要保卫天皇的台湾原住岛民,又譬如被抓壮丁拉上前线、屡次被对方俘虏、换个帽徽就可以迅速实现敌我转换的兄弟两人——多年之后他们回忆往事,一起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却分不清这军歌是属于国军还是共军。 这样的故事看得越多,就越要对曾经坚实的观念,尤其是许多道德判断感到疑惑(如果它们还没有在这么多年的反复质问之后自然消亡的话)。而不曾想到的是,这怀疑与荒谬感似乎更加加重了书中那些惨痛故事的分量——饶是我一直瞧不上无脑无条件反战的幼稚小左,饶是我自读书后就看惯了”易子而食“,饶是我也曾口若悬河地与人讨论战争如何促进民族融合社会进步,饶是我大学时也恨不得驾弹车踏破靖国神社,面对春寒料峭里,围城结束后从冻土中渗出的尸水,填满护城河的累累伏尸,我如何能遮住眼睛嘟囔半句“战争总是要死人的”?当看到被围困的国军小弟饿得受不了,改装混入共军营里骗一顿饱饭吃,作者评价说“也许对方还当他是自己兄弟”,我竟也不能免俗地想“难道他们不是本来就是兄弟?”而这场兄弟之间的战争,这千百年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在一对又一对兄弟之间旷日持久、周而复始的战争,在具化到这个也许身着敌军军装混迹在“兄弟”之间大吃大嚼的小兵身上之后,我竟头一次觉得它们是那样的空洞、离奇、怪诞、不可解释,而又充满了庞大的悲哀。 不过,也许正因为这样的荒谬能把悲痛变得更加令人喘不过气来,它同样也能将另一些可贵的东西变得格外触动人心。譬如在内战时因惧怕共匪而逃离故土的那些中学生——此时不是抗战,他们的逃亡,多少带上了徒劳甚至可笑的色彩。然而他们在每一个放下行装暂住的地方升国旗、读书、听课、自习,念的是唯一一卷由中途离开的同学留下的《古文观止》。哪怕后来他们辗转到了异国他乡的越南,席地而坐时朗诵的还是“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我读到这里,从书架里抽出多年前爸爸给我的那本《古文观止》,翻到范仲淹的这篇短短的文章,半着魔一般回味着这十六个字,不由自主而一厢情愿地想:如果在这个民族的乱世里,这些身不由己去国离乡的无辜孩子心里所信、所赏的真能是这几句话后面难以言传的气韵和美丽,那他们在念书之前升的是什么样的国旗,这场兄弟之间的角逐谁胜谁负,又有什么要紧。 当然,其实,还是要紧的,谁又不知道。 11月9日 秋天,松鼠们正当聚会周五下午回家,一开邮箱就看到一张花花绿绿的明信片,不用翻面也知道一定是桔子寄来的。在这个写email都嫌麻烦的年头,用小卡片问候朋友似乎只适用于异国旅游时鲜血淋漓地秀奥夫。隔三差五地给我寄上一幅画片,几行墨迹的朋友,也就只有这素未谋面的桔子一人。 去年十月从ida那里知道松鼠会,一个专写科普的群博,转头就忘了——那时正在暗淡前途和自我否定中苦苦挣扎,自然无暇顾及其他。一直到十二月中寄出了公卫学院的全部申请,心里渐渐安静一些,才又想起这个地方。随后参加征文,通过评审,终于被组织容纳。年初半个屁股挨着地,大可阔绰地随手抛掷光阴,于是颇写了几篇文章,并认识了一大批气味相投的松朋鼠友,以至于无穷个无所事事的下午和傍晚都窝在msn群里聚众畅谈,面目严肃的德赛先生映衬着层出不穷的午夜话题,那好时光真如傍晚的阳光掠过树梢般轻巧而飞速地过去。 桔子卡片的最后说,“卡片和我赛个跑,看谁先。”——直到这个秋叶落尽却又意外返暖的周末,才有松鼠桔子和悠扬分别从芝城和密州首府来俺那包看我。那天正值UM的橄榄球赛日,身穿明黄色T恤的小本在大街小巷暴走,许多街道都有警察大叔阻碍交通,我在骂骂咧咧地做了无数U-turn之后终于像寻宝一样找全了两只松鼠,并把她们都塞入我的小车,绝尘而去。 桔子和悠扬都是艺术青年,所以我虽然素以腆着肚子抽雪茄开皮卡喝啤酒的粗俗形象闻名松鼠会,还是要带她们去看看UMich传说中的艺术博物馆。于是在这个阳光晴好的周六的下午,我们三人在有着高大玻璃窗的博物馆中流连忘返,做出各种艺术气息十足的造型,把没有做不到,只有看不懂的精品前卫艺术糟蹋殆尽…… 我知道这些照片好多松鼠都看过了……可是就容忍我我再放一次吧…… 从博物馆里出来,不过五点多钟,天色已经擦黑,吃饭却又太早。我们杀入温暖宁静的Union,在咖啡厅里高高的桌子旁喝饮料聊天,话题从天体海滩(呃,是的,我又夹带私货当众怀念SD了……)到女权主义的不同表现形式,窗外四方形的小花园迅速地凋暗下去。 桔子把相机设成自拍模式,架在过道对面的桌子上给我们照相,一个黑人女孩从过道另一端走过来,好脾气地等着相机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等我们照完,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她却主动要求帮我们照相。而桔子忘记把相机的自拍模式取消,她居然就那样一直端了10秒钟,而最后的照片一点都没有糊!我真喜欢这张照片,是想象中气味相投的朋友见面时应有的默契温馨。 晚饭在学校里的一家小饭店吃,我很惭愧地没有尽好地主点菜的职责,最后三个菜合计豆腐含量大于60%,于是我们走出门口的时候,每人都是满满一肚子滑腻的豆腐煲。出门来就在校园里闲逛。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八九点钟夜还是那么温和,街上到处是人,几乎所有酒吧也都爆满。在桔子的朋友远程指挥之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传说中文艺颓青气息十足的,画满壁画的小街,其中有一面墙上贴满口香糖。桔子为此专门从芝加哥带来两块,捏了个松鼠贴上去。我决定不辜负人民对我的重托,打算隔三差五就去看望一下墙壁上远道而来的松鼠。不过在就要秋尽冬来的俺那包,草坪上腾挪闪展惊起一地落叶的,都是胖得起褶儿的棕毛松鼠,想来墙上的那只,也不会太过寂寞。 街角的巨大蚂蚁和三只微型松鼠…… 在书店里买了好多明信片,夜里三人在我家就着床头桌就展开了流水线作业,这都是要寄往世界各地的问候。 这夜,悠扬去大学同学家,桔子留在我这里。我俩就着红酒,坐在地毯上聊天半晚,一直到三点半才睡下。我真好似多年不曾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话题惊人地芜杂而丰富。科学、写作、政治、文化、八卦、感情、故乡、眼前、未来、事业、梦想……直到第二天清早赖床还迷迷糊糊地想,我们怎么说了那么久?因为关了百叶窗,九点的房间还光线暗淡,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周末早晨。那一厢,桔子裹在棉被里,喃喃地说“好暖和,好安静……” 星期日,阳光依然是和暖得匪夷所思。Hailing师兄(声嘶力竭谢……)带我们三个去底特律艺术博物馆。虽然对于毫无艺术细胞的我,中午沙拉里面美味的蔬菜grill远比任何馆藏更加让人印象深刻(又一次暴露了雪茄啤酒皮卡的粗俗本质),但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艺术品大放厥词的感觉却犹如微醺,让人喜悦。可惜这一部分照片中的的扛鼎力作都还在师兄的牛机里放着,失却了看图说话机会的我只能草草跳过那七个小时,让一切快进到晚霞满天的傍晚。 晚饭去了伊普斯兰提的天龙,一家颇得苍蝇店精髓的川菜馆。极小的门脸,稍不留神就要错过,菜色却是相当正宗,我们四人都饿得摇摇欲坠,埋头苦吃,胃和味觉系统都在麻辣之中得到了极大的拯救。 可是离别总是如双生子般陪伴在相聚左右,很快在夜色里分别送走悠扬和桔子。陪桔子等待前往芝城的Megabus的时候,一对对情侣在车下忘情吻别(包括一对牛高马大的黑肤壮男……),而我看看车门外排起的长长队伍,心想:以后要相见总不会难。 此后我回家、趁夜色开车去助教实验室、检查上周学生和自己做的线虫杂交、复印handout,在白板上密密写上下一堂课的指导方针。我知道自己必须马上回到“日常生活“,我有许多作业要写,许多文章要看,许多杂事需要处理……过去那个周末,美好到虚幻。 10月30日 秋风秋雨 窗外的风声呼啸突然停止了,只剩下呼啸而过的警车救火车的鸣笛,让人觉得异样。刚才捧着杯热茶站在窗前,看雨点金戈铁马般宣泄而下,一股股劲风卷起水雾如同尘土,仿佛是等待中的第二只鞋终于落到地板上——就在这个周末,温度将降到零度。 哎,我终于沦落到不谈天气就无话可说的地步。 秋安冬安。 10月29日 秋天的尾巴10月17日 两个七年 从周三的晚上开始发神经,深夜十二点坐在床上,不顾次日要早起的现实,莫名地在网上找一部旧剧的片断来看,直到不支睡去。周四晚上索性从头开始将它过了一半。周五助教例会开完,行过冷落的校园去坐车,想到四日的秋假就要开始,觉得这个学校简直是体贴自己。这日中午阳光很好,空气清冽,树叶次第变换颜色,摹然想到一句完全不应景的宋词“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也许是空城两字略略对了情绪,也许只是作者的名姓的关系,一路上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十一个字,在心里挨个唤起那些于我已几乎是史前的词语,譬如辽远、肃杀、苍茫、风雨、于是有无法形容的心潮澎湃,仿佛离魂。 回家吃过午饭洗了澡,把烦而不难的作业做完,写了几封重要email,出门寄信,一直到晚饭之后,才珍而重之地上网,把剩下的剧集看完,带着第二天不必早起的心安沉沉睡去。写到这里,必然要问我看的是什么——某闺蜜可能已经可以猜到我满面通红,嗫嗫嚅嚅地说:还有什么,自然是姜大卫演的《九阴真经》,再不会有别的。而我仿佛可以看到旧友促狭笑容,也许附送无可奈何的摇头。而我身为一枚高龄大妈,居然还能为十来年前的一部旧剧花痴,自己也觉得窘迫不堪,大约是我青春后期天翻地覆的变化里最后一个未被打扫到的死角。每七年发作一次,相当守时,堪称模范癫痫。 可是确实并非一成不变。高中时的沉迷可以延续多日,晨昏颠倒茶饭不思,把日记本写得密密麻麻;七年后大学末年重温此剧,看罢便痛饮数瓶龙津纯,先与闺蜜发疯,后又一人午夜当街痛哭,次日洋洋千言一挥而就,也成就了我在瀚海上一点小小名气;而又一个七年过去,今天早晨九点半准时醒来,昨夜为了安眠而喝的一点红酒绝然不致宿醉,为自己沏茶烤面包,抹上黄油蜂蜜,坐在地上把最后一集又看了一遍,发现预料之中的心痛与心潮居然都可以控制,犹豫再三才提手起来敲上几个字,删删改改,几乎不能成文。 我从前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如此喜欢《九》,而且延续多年——要知道我口味挑剔,同时期的其他武侠,譬如八三射雕,初中如何着迷,在大学时看来就已经惨不忍睹。今天坐在地毯上咬面包片时,禁不住问出这个问题,面前十四年前、七年前和当下的自己坐成一排,一起绞着手帕子蹙眉沉思。它情节发展缓慢,逻辑漏洞百出,字幕错字连篇,对话僵硬死板,情节桥段往往幼稚得匪夷所思;虽然武打设计、尤其是画面与配乐确实精致出色,但在我看过的寥寥旧剧里也不见得首屈一指。自然,姜大卫演技出众,尤其是表情和肢体动作,常常胜过万言,确乎是成熟而深情的男人——我还八卦地去看了看他的资料,原来他成名甚早,张彻爱徒,第一届出身香港的亚洲影帝,生性聪颖而沉默,三十余年来与发妻相濡以沫,育有二女一子,从未传出绯闻——从这个意义上,他演黄药师,大约算是本色演出。可是,即便如此,抛开演技里的各种瑕疵不提,按说前大妈时代的各种痴狂早就随着体内青春荷尔蒙水平下降而烟消云散,可究竟为何还是如此喜欢这部老片?想来想去,也许因为它刻画了一个几乎完美的爱情概念?那种我素来欣赏的,成熟、平等、宽容、默契、丰富而深刻、没有任何幼稚的猜疑和任性的爱情。而这样一个故事,放在虚拟的侠义江湖里,在刀光剑影里,更加成为古典浪漫主义的经典。 又或者,我如此反复思考,并不是因为我真要寻找出一个答案,而只来自我内心的疑惑?我老人家目前几乎是个三好中年,成天想的无非是前途事业,心怀天下大事,听新闻看报纸,作息规律,积极锻炼身体,感情生活更加稳定得无可抱怨。我近年来对自己的变化十分骄傲,恨不得对所有风花雪月的情绪弃之如弊履,因其无用且有害;如果有一点时间上网看坑,面对bbs上纯蠢少年男女讨论“爱情”的帖子从来是鼻孔冲天,仿佛“你们懂个屁!”可是当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还能为这部剧里一个淡淡的微笑,或是一个紧紧的拥抱、一个痛苦而克制的姿势而心动,我刹那间仓皇无措,仿佛无意间发现壁橱里的骷髅,陈年旧月的秘密——原来那个我还在那里!可是我再也不能像十四年和七年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放纵情绪、甚至有意加强那种充满欣喜与悲哀的快感,今天的我谨慎而疑惑,围绕着这个新发现——那个小小的心潮起伏的自己——负手踱步,欲言又止,只能靠这些冗长繁复的分析来消减心内陌生的不安。行文到此,自己也觉得好笑而无味,仿佛在刻意编织一床拙劣的毯子,要遮住那个让我羞愧的发现——自然,这又何必? 事实上,我很想把那个心潮澎湃的自己捧在手心里,我很想轻抚它僵硬的肩膀,温热它冰凉的面颊,替它遮风挡雨——正如黄药师终于在破棚下找到容颜老去的冯蘅时那样,为这意料之外的久别重逢,为过去时光里难以抹却的回忆。我与许多人一样,在岁月里蜕变成长,一往无前,自以为是,将从前的许许多多弃于道旁,从未想过、甚至不屑回过头去收拾旧局。但我并未想到,有那么一些从往日带来的痕迹多年来一直附在心上,不曾离我而去,哪怕并不恋旧的我极少花费时间去检点它们的存在——而所幸的是,这点痕迹来自于青春里最美好柔软的那一部分。在这个周末,当《碧海潮生曲》的调子响起,当桃花漫天飞舞,当熟悉的故事再一次被娓娓道来,我与当年的自己并肩坐在地上,气氛温暖而宁静,我很想对它说:也许再过七年,你还会来看我——也许不会,但那也没有关系,既然十四年来你一直没有消失,我想,你将来也会一直在那里。 -------- 附七年前写的文章论剑读华年(原文发在瀚海老卢茶馆,可是找不到连接了),相信大家对比之后就可以看出文艺酸女向无趣啰嗦大妈的转化。。。。。 10月14日 一息尤存 博客写得稀疏,自然是因为人忙——尤其是周一周二两天,几乎连轴转,发条从一早就上得死紧,到傍晚时分才能喘口气,然后穿过冰凉的薄暮空气回家去,心里尚且盘算着还有哪些作业、要读什么文章。周三就小松一口气,周四两门课安排不当,早上八点就要起床,下午五点才能回家,中间却隔着长长五个小时的空档——不过谁知到什么时候又有些什么事情。周五全天都是TA,早上三小时会,下午三小时office hour,正好准备下周上课的材料。上个周五下午五六点,在家附近的车站下了车,突然止不住一阵一阵的欣喜往外冒——周末了,两整天!于是好笑自己从小到大念书从来不盼望周末放假,因为在学校永远比回家好玩,没想到一把年纪却突然返老还童!但那种由衷的快乐真是假装不来,仿佛脑子里开了个泉眼,噗鲁噗鲁地冒泡泡。 前段时间颇有焦虑情绪,再也不是六年前初来乍到,自知时间与机遇都不可以挥霍,更不能只是按部就班随大流上课做题看书睡觉。可是努力折腾并非立时见效,总有许多难以控制的因素,不尽人意的细节,和茫然失措的不确定感;直到上周五和另几个同系学生在poster session上聊天,之后才突然有些豁然开朗——并非所聊所知在具体行事上有任何帮助,而是慢慢有勇气浮上来:开学才一个半月,已经在内因和外因下促成这么多变化,接下来只要做好自己能掌握的,也就可以安天命了。于是觉得小小释然,虽然“做好能掌握的”也不是个轻巧差事。只希望一两月以后,能觉得眼前的浓雾稍微消散,而心底能够不仅有勇气,还有更多的信心。 秋天早就在这里。最喜欢在七楼远眺,一眼望出去到处是密密的树林,非常有想象中北国森林的感觉。两个礼拜以前还是万绿丛中数点探头探脑的红色,现在俨然已经是层林半染。天空中几乎总是有低矮成片的云,阳光在云缝间忽来忽去地照亮林梢,风一大,云动得快,仿佛加速了光阴流转。下周有两天假,也许会短暂出门,去看看不能不看的美丽秋叶。 非常生疏地敲上几行沉闷的文字,毫无新意,只想对朋友们说我一切都好,并祝秋安。 9月28日 第一场秋雨 周一总是最忙的一天,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六点,被两门课和四小时TA安排得无处插针。不过我老人家开学三周,自觉已经基本门清,踩热了地皮,慢慢故态重萌,开始干起从高中就驾轻就熟的逃课勾当——正中午的那门课内容不难且所有幻灯片都在网上,我于是在三秒钟内批准了自己缺席的申请。在四楼尽头玻璃环绕的半圆厅里吃午饭和备课的时候,窗外的黑云伸手可及。雨丝时疏时密地描画下来,偶尔夹着白色疑似散霰的颗粒,速度总是急匆匆的,仿佛酝酿着铁画银钩的间架结构。去气候频道一查,差点吐血——“现在天气”里赫然一轮金光万道的红日,怪不得这几天靠它预测穿衣总是谬以千里——我靠! 在SD待了六年的人总是有借口忘掉季节的含义,可是今天下午就真见识了一场秋雨一场凉。早上还算晴朗,白衬衫薄线衣地出了门,到了六点钟结束TA去乘公车,一路上在夹雨寒风里走得局促僵硬仿佛偶人。不过树叶慢慢变化着颜色,在润泽的空气里看来分外养眼;越来越肥胖的大尾巴松鼠跳跃着穿过学院旁边绿草里的公墓,在这还没有下雪的初秋,是让人驻足的可爱场面。无知故无畏的我不由得计算从现在起到第一场雪的时间,那怕那意味着丧失自由,或者挥舞着雪铲刨车。 其实电脑里积攒了好多照片,是过去两个月东走西顾的结果,但总是“没有时间”更新——貌似有时间都上网聊天了。希望在慢慢调整好时间之后,能够稍作整理,迎接马上就要到来的、无边无际的、漫长的白色冬天。 9月23日 下午 坐在SPH一楼的cafe里,4点有个seminar,好久不更新,随便敲几个字。是近来少有的闲适下午,一点下了课,心里反复清点两遍,作业都做完了,阅读也有一定提前量,TA的事情也没什么紧急的。于是出去小转一圈,聊解午饭后的睡意。在草地边驻足一会,有个松鼠捧着不知道什么好东西专注地啃,上下两片嘴唇翻动得好快,肩膀一耸一耸地,我的脚离它只有三厘米,它也只是转头过来看我一眼,很不情愿地转动了一下身体,不挪窝。这几天发现天气预报真不可信,昨天看的还是晴间雷雨的古怪天气,80多度,料想一定潮热。结果今天一直阴天,午后大片大片的云压下来,起了风,路边堆积成片的全是黄黄的小叶片。虽然不冷,但秋天的味道显然已经四处浮动。 迄今为止生活没什么可抱怨,忙但是不累。学习的曲线仍然在较陡的上升区,虽然觉得已经不可避免地慢慢平缓下来。TA除了强制参加的20小时培训比较烦人,其他一切都好,老师、技术员和其他TA都和气而可爱。另一方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它糊口,心态远比在UCSD的最后一次TA要认真很多。这次稍微花点心思,自觉不是一个坏老师,教书的成就感略略上涨。转眼九月过去大半,有时候真不相信刚刚开学三个星期——许多改变在发生,重大决定被做出,林林总总,在这个罕见的清闲下午回头看看短暂的来路,理应赞许地拍拍自己肩膀,递上一瓶水,继续上路。 现在收拾东西去听seminar,晚饭前还要去游泳。今天晚上总算可以看看几本借来已久却没空看的半闲书,并洗衣服。唯一遗憾是天气预报里说夜里不再有雨——可是灰黑的云层分明这样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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